臺灣推行穩定幣之產業效益與監理挑戰
文：許明恩（《區塊勢》創辦人、富昇數位董事、台灣數位資產暨開放科技協會專家顧問）
許多人對穩定幣的想像是，加密貨幣投資人把資金停泊在美元資產裡，或是消費者拿加密貨幣買咖啡。但對企業來說，穩定幣最有價值的場景不在前臺付款，而在後臺結算。今年全球最大匯款公司西聯匯款（Western Union）宣布發行美元穩定幣，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錢沒動，訊息先到
西聯匯款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71 年。
西聯原本是電報公司，後來才額外開辦電報匯款業務。小明在紐約拿 100 美元給櫃員，櫃員以電報通知芝加哥分行：「付 100 美元給小美，密碼 XXX。」芝加哥分行收到後，會從自家金庫拿 100 美元給拿著密碼前來取款的小美。接著兩家分行再對帳、結算差額。
錢沒有真的跨州移動，移動的是訊息。過了 150 年，跨境匯款的底層邏輯仍然沒變。
以一位在臺灣工作的移工為例，他透過西聯匯款把薪水匯回菲律賓。家人幾分鐘後就可以在當地超商或代理據點領到現金。表面上看，這筆跨境匯款已經完成；但實際上，當地代理商是先用自己的現金墊款，西聯後續還要透過銀行體系，把錢補回代理商。這段後臺清算流程，還是要靠 SWIFT 電匯，花上一到三個工作天。
看不見的成本
對企業來說，穩定幣的改變在於消費者看不見，但企業非常有感的後臺流程。若西聯的補款流程可以透過美元穩定幣幾秒鐘完成，代理商就不用等好幾天才拿回資金，西聯也不用在全球各地預先存放大量緩衝金。對跨境支付業者來說，最昂貴的經營成本是為了維持各地即時付款能力，被迫長期閒置在不同國家的資金。穩定幣提高匯款速度，就能進而提升企業的資本使用效率。
臺灣企業也有類似需求。出口商面對海外客戶時，痛點往往是收款時間、銀行中介、對帳流程與資金周轉的不確定。若客戶來自金融基礎設施較弱、外匯取得不易，或銀行匯款成本較高的市場，美元穩定幣就可能成為新的付款選項。企業收到 USDC 或 USDT 後，可以更快確認款項，再依需要換回美元或新臺幣。對中小企業來說，收款早一天確認，就可能代表出貨、備料與下一筆訂單可以早一天安排。
因此，穩定幣的第一個產業就是讓跨境收款更快確認、讓支付業者降低清算壓力、讓企業減少資金卡在路上的時間。它不是要取代所有銀行服務，而是補上傳統跨境金流在假日、時差、中介銀行與小額高頻付款上的摩擦。但穩定幣一旦進入實體經濟，監理問題也會立刻浮現。
像美元，但不是美元
我以拉丁美洲金融科技公司 ARQ 為例，說明監理穩定幣有多棘手。
本國貨幣貶值是許多拉丁美洲國家的共同難題。政府為了防止資本外逃，設下重重限制。但民眾也想方設法，希望將手上的貨幣換成更不容易貶值的美元。
ARQ 就是一款能替使用者一鍵開好美元帳戶的手機 App。使用者把墨西哥披索轉入 ARQ 指定銀行，就能直接把披索換成美元。手機畫面上會顯示美元餘額，還可以刷卡、轉帳，甚至獲得美元收益。但背後真正持有的，其實不是銀行美元存款，而是美元穩定幣。
ARQ 收到披索之後，就立刻替用戶在本國交易所換成美元穩定幣。穩定幣在經濟上像美元，在法律上卻不是美元。對使用者來說，他只是把本國貨幣換成美元餘額；對銀行來說，這看起來像外匯業務；對主管機關來說，它可能只是虛擬資產買賣；但從經濟效果來看，價值已經離開本國貨幣體系，進入全球美元穩定幣市場。
連通管底下的錢
傳統的外匯管制邏輯是建立在地理位置之上。既然法律上，錢還在本國。這筆錢就只是境內買賣。問題是穩定幣先天就沒有國界。多數政府都還沒意識到，ARQ 將披索換成穩定幣的那一刻，錢在經濟上就已經出國了。我稱之為穩定幣的「連通管原理」，做市商就是底下的連通管。
當 ARQ 透過境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把披索換成美元穩定幣 USDC 時，就會稍稍推高墨西哥市場上的 USDC 價格。本來 1 USDC 換 17 披索，現在可能要 17.05 披索才能換到。這 0.05 披索的價差看起來微不足道，但對做市商來說就是套利空間。做市商會一手在國際市場便宜買入 USDC、另一手在墨西哥高價賣出，賺走中間差價。不斷重複，直到墨西哥的 USDC 價格跟國際市場拉平為止。
表面上錢沒有移動，但連通管底下卻暗潮洶湧。披索不是透過跨境匯款的方式轉移，而是透過經濟上的價值轉移。人們用越多披索買 USDC，披索價格下跌、USDC 上升，但最終會被套利平衡掉。
用這個方式把錢「匯出國」的人越多，披索就會越不值錢。政府若還在用傳統的跨境匯款邏輯監管，就會顧此失彼。但最棘手是，就算政府注意到了，又能怎麼防堵？
當臺灣企業開始使用穩定幣，也會遇到類似問題。企業收到 USDC，究竟算收到外幣、虛擬資產，還是兩者皆是？企業用穩定幣支付海外供應商，是跨境付款、虛擬資產移轉，還是外匯交易？
臺幣該不該上鏈？
這也牽涉到新臺幣穩定幣的問題。如果臺灣長期只有美元穩定幣流通，企業收到美元穩定幣後，最後還是要換回銀行帳戶裡的新臺幣，才能支付薪資、租金、供應商與稅款。若未來能在合規條件下發展新臺幣穩定幣，它的意義不是取代銀行存款，而是讓企業在鏈上收款、付款、換匯與結算時，有一個以新臺幣計價、可被監理、可被查核的工具。
穩定幣的產業效益，是可以幫助出口商加快收款確認，讓支付業者縮短後臺清算時間，讓金融機構減少閒置資金。但它的監理挑戰也很令人頭痛：準備金是否足額、持有人能否贖回、資產是否隔離、外匯與稅務如何認定，都是必須回答的問題。
穩定幣已經不是加密貨幣圈子裡的玩具，而是企業金流、外匯制度、支付清算與資產權利被重新拆開之後，各國政府該如何重新組裝的難題。若制度設計清楚，它會成為企業與金融機構可用的新型基礎設施；若權責不清，它也可能成為外匯、洗錢、消費者保護與資產權利的新破口。
但面對穩定幣，我認為最務實的做法還是動手試試看。否則就像拿著電腦雜誌學上網。原理都懂，但難免和實務有所落差。
作者簡介
許明恩，《區塊勢》創辦人、富昇數位董事、台灣數位資產暨開放科技協會專家顧問。自 2017 年起全職研究區塊鏈技術與產業應用，並曾受邀至金管會、中央銀行、臺灣高等檢察署等單位分享監理建議。曾獲選數位時代「區塊鏈影響力人物」，並入選 2024 以太坊基金會 Devcon Scholar。
